卻說時至十月初,巴黎城內糧荒日重,民不聊生。十月五日,巴黎市場約數千名農婦女工,苦無麵包充飢,遂成群結隊,先是衝入市政廳,奪得武器大砲,便浩浩蕩蕩,直奔凡爾賽而去,欲向法王請命求糧,數千名男子亦追隨其後。法王當日正於野外游獵,聞訊倉皇趕回,親自接見婦女代表,許諾即刻運撥小麥,賑濟巴黎。
【數千婦女走向凡爾賽。】

次日(十月六日)清晨,忽有暴民衝入宮內,與禁衛軍激戰,互有傷亡。宮外群衆,齊聲高呼:「到巴黎去!」路易十六在拉法葉勸說下,迫於情勢,只得攜王后、太子,隨一衆兵民,黯然遷赴巴黎。是時巴黎都民夾道譏誚,呼國王一家為「麵包師夫婦與小學徒」(le boulanger, la boulangère et le petit mitron)。穆尼耶(Mounier)見王室蒙塵,君威掃地,自忖大勢已去,遂辭去議員之職,奔赴海外。
左右分明
法王一家至巴黎後,居於杜勒麗宮(Tuileries),國民議會亦隨之移駐宮旁之馬術館(Salle du Manège)。至一七九〇年夏,拉法葉以國民軍總司令之姿,總攬軍權,聲威日隆,儼然為都城砥柱。朝中能與之抗衡者,唯有雄辯之士米拉波。兩人一武一文,隱然有分庭抗禮之勢。
卻說此前爭論法王否決權時,衆人政見生歧,遂分坐議會兩旁。擁護王權,主張國王有絕對否決權者,皆聚於議長右側;反對否決權,主伸張民權者,則坐於左側。後世泰西各國黨派分「左右」之說,即起源於此。
此時議會陣營,壁壘分明,極右一派,墨守舊制,力圖恢復專制王權;偏右一派,則為保王黨人,希冀固守八月四日廢除封建之成果即可,其魁首穆尼耶,早因懼怕革命失控而辭職出奔。至若左派,則以巴納夫(Barnave)、拉梅特(Lameth)、杜波(Duport)三人為首。在那極左之席,又有一人,乃是日後大名鼎鼎之羅伯斯比爾(Robespierre)。
彼時議員散會之後,常聚於俱樂部中縱論國事。有一派愛國志士,志在立憲,常集於雅各賓修道院(Couvent des Jacobins)議政,世人因呼之為「雅各賓派」。諸如米拉波、拉法葉、巴納夫、羅伯斯比爾等人,皆在其中。
數月之間,國民議會連下重拳,力革舊弊。先是沒收教會龐大教產,以充國庫,繼而廢除舊日行省(provinces),將全國重新劃分為面積相若之八十三省(départements),法蘭西面貌為之一新。
【舊行省(塗色者)與新省(畫線者)對比。各省地名可參考索姆省省級檔案館地圖。】

聯盟
卻說自一七八九年革命以來,法蘭西各省鄉鎮,見巴黎設有國民軍,紛紛仿效,編練鄉勇,以禦亂保民。各鄉鎮國民軍為求壯大,更相結盟,融為一體,名曰「聯盟」(Fédérations)。昔日法蘭西百姓,多以本省鄉籍自居,如安如人、布列塔尼人等,畛域分明。及至結盟之後,群衆漸染國家之念,始自認同屬一法蘭西國之公民。
為慶祝舉國聯盟,並明定以攻陷巴士底獄滿一週年為期,國民議會決意於一七九〇年七月十四日,大會全國代表於巴黎戰神廣場(Champ-de-Mars),舉行「全國聯盟節」(Fête de la Fédération)。
是日驟降大雨,卻無阻軍民熱忱。會場設有宏大之「祖國祭臺」(autel de la patrie),由奧敦主教塔列蘭(Talleyrand, évêque d'Autun),親率數百教士,主禮彌撒。隨後,拉法葉以總司令之尊,步至臺前,拔劍指天,代全國軍隊,向國家、向法律、向國王立誓。
誓畢,法王路易十六亦起身,向衆宣誓,允諾必以其所有之權力,護持國民議會所立之憲法。群衆聞國王順從民意,歡聲雷動,頌讚之聲響徹雲霄。王后瑪麗亦高舉年幼太子示衆,以表王室與民同心。是日雖風雨交加,然君臣同誓,舉國上下沉浸於空前團結之中。
電影《La Révolution française》(1989年)中的聯盟節片段。
紛擾未息
巴黎都城雖暫告平定,各省卻軍心浮動,兵變迭起。先是王家香檳騎兵團(régiment de Royal-Champagne)有少尉達武(Davout),於駐地厄斯丹(Hesdin),反抗保王派將佐。一七九〇年八月,南錫(Nancy)駐兵亦據城作亂,幽囚軍官。梅斯(Metz)鎮將布耶侯爵(Bouillé)奉命往討,殺戮甚衆。
時財政總監內克爾(Jacques Necker)見國事日非,加之己權盡被議會架空,遂於九月初託病辭官。自此,國家度支大權,悉數歸入國民議會之手。
軍政紛擾之外,宗教亦起大波。議會先是頒布《教士公民組織法》(Constitution civile du clergé),將教會收歸國有,繼而於年底強令全國教士宣誓效忠國家與新法。教士之中,俯首聽命者,僅居半數,高階主教更是寥寥。羅馬教皇庇護六世(Pie VI)對此新法深惡痛絕,日後更正式斥此法為裂教異端。法國教會遂分裂為「宣誓」(jureurs)與「拒誓」(réfractaires)兩派,鄉野信衆亦隨之撕裂。
國庫空虛之弊終未稍解,議會內部亦因政見不合,黨伐日烈。至一七九一年春,素於王室與議會間斡旋之風雲人物米拉波,忽遘重疾,於四月二日溘然長逝。
法王出奔
且說法王路易十六,自徙居都城,見大權旁落,日夕憂懼,遂暗遣使節,游說列邦,乞師勤王。王后瑪麗本望其兄奧皇利奧波德二世(Léopold II)興兵,然奧國此刻方與普、俄二國爭奪波蘭,無暇西顧。
及至一七九一年四月,法王欲赴聖克盧(Saint-Cloud)行宮,度復活節,都民疑其欲遁,竟聚衆阻其車駕,強令折返。法王乃知實已為階下囚,遂定出奔之計,欲投邊將布耶(Bouillé)所鎮之蒙梅迪(Montmédy),以期引外援與抗。
至六月二十日夜,法王易服為僕役,王后等人亦喬裝改扮,潛出杜勒麗宮,乘馬車趁夜奔逃。翌晨,宮人見寢宮空虛,消息一出,都城震動。議長博亞爾內(Beauharnais)、市長白伊(Bailly)、拉法葉等人,恐局勢大亂,新法將廢,遂矯稱國王遭人劫持。
布耶本遣龍騎兵於半路接駕,卻以王駕失期,將校久候,不見王至,又恐驚動鄉里,遂引兵遽去。及法王車駕行至聖默努(Sainte-Menehould)驛站換馬,終為驛站長德魯維(Drouet)認出,迨車駕行至瓦倫納(Varennes),始被截獲。
不日,巴黎遣大員至,押解法王一家回京。沿途百姓雲集,詈辱不絕。及入巴黎都城,都民皆戴帽默立,王者威儀掃地。及抵都城,國民制憲議會決議,暫停法王一切職權,聽候處置。
【路易十六一家出奔路線。】
戰神廣場慘案
卻說法王出奔未果,威信掃地,都城輿情沸騰。時有科德利爾俱樂部(Cordeliers)之激進黨人馬拉(Marat)、丹敦(Danton)等輩,乘勢倡言廢黜君主,力請雅各賓派羅伯斯比爾、佩提昂(Pétion)等人一同推行。然雅各賓派內部,諸多溫和派仍冀圖保全君主立憲之局,不欲遽行廢立。至七月十六日,巴納夫(Barnave)、拉梅特(Lameth)、西哀士(Sieyès)等人,率衆脫離雅各賓,另立「斐揚俱樂部」(Feuillants),力主保全舊王。
次日(七月十七日),科德利爾派召集巴黎群衆,齊聚戰神廣場,聯署廢止王政請願書。巴黎市長白伊聞訊,為防生變,遂宣布實施戒嚴,於市政廳前高懸紅旗。總司令拉法葉奉命,親率國民軍馳往鎮壓。群衆聚而不散,激憤之下,竟以飛石擊軍,國民軍於混亂中開火,霎時間彈雨交加,血染廣場,群衆倉皇奔逃,約有數十人死亡,史稱「戰神廣場慘案」(la fusillade du Champ-de-Mars)。
君主立憲
卻說慘案既發,當局乘勢大興黨獄,嚴緝激進黨人。馬拉被迫潛匿地下,丹敦則亡命英倫,科德利爾俱樂部亦遭查封。諸多雅各賓黨人懾於兵威,紛紛改投斐揚派。
斐揚派既於國民議會得勢,排擠共和派,遂力主修訂並落實憲法。至一七九一年九月,制憲告成,法王路易十六亦對憲法宣誓效忠。法王又籲請全面和解,議會從其議,特頒大赦令,赦免政治犯與流亡者。十月一日,國民制憲議會功成身退,由新選出之「國民立法議會」(Assemblée nationale législative)接掌國政。
立法議會
卻說國民立法議會既開,因前次制憲議會曾定下「舊議員不得連任」之規,故此番與會之七百四十五名代表,皆為新進之士。議席之中,依舊壁壘分明。右派乃是斐揚派(Feuillants),力主君主立憲,擁護王室。左派則為雅各賓派,人數雖少而聲勢頗盛,其中以布里索(Brissot)為首者,鋒芒最露,時人稱為「布里索派」(Brissotins),後世又以其派內舌辯之士多出於吉倫特省(Gironde),故多呼為「吉倫特派」(Girondins)。雅各賓派中,又有少數極左之激進派,常與科德利爾俱樂部暗通款曲。其餘多數則為中間派,但求維持憲政。
議會初立,內憂外患接踵而至。海外殖民地聖多明各(Saint-Domingue,即今海地)爆發大亂,奴隸與混血人種紛紛起事。議會為平息亂局,孤立叛亂奴隸,遂採分化之策,於一七九二年四月頒布法令,賦予「自由有色人種」(多為混血兒與自由黑人)與白人同等之政治權利。
議會又對流亡海外之貴族,連下最後通牒,嚴令限期返國,否則將褫奪財產,視為叛國。此法遭法王路易十六動用否決權,強行駁回。法王屢用否決權,庇護流亡者與拒誓教士,致使君民猜忌益深。
至一七九二年三月十日,主政之斐揚派內閣,因處處逢迎王室,且對外國威脅措置失當而飽受攻訐,被迫引咎辭職。路易十六迫於議會左派之強大壓力,只得改弦易轍,延攬吉倫特黨人入閣主政。
歐戰失利
卻說法蘭西革命之風,漸及於萊茵河畔與意大利北部,列國君主皆生畏懼。自法王路易十六出奔瓦倫納見獲,威權盡喪,以奧地利為首之歐洲列強,益發側目,視法蘭西為腹心之患。彼時兵戈之勢已成,朝野上下多主動武。獨有雅各賓派羅伯斯比爾、馬拉等人,力排衆議,深恐輕啟戰端將致武人專政,使革命反遭扼殺,故極力反對生事。
惟吉倫特黨人主掌內閣,銳意興師。時任外務大臣杜慕烈(Dumouriez),更於中推波助瀾,欲藉外戰以張國威,鞏固己權。至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日,國民立法議會終決議對奧宣戰。自此,法蘭西與歐洲舊制諸國兵連禍結,干戈相尋,歷二十載而不息。
兵釁既啟,法軍中流傳一曲,初名《萊茵軍戰歌》(Chant de guerre pour l'armée du Rhin)。此曲乃軍官魯日・德・李爾(Rouget de Lisle)於斯特拉斯堡(Strasbourg)所譜。先是傳唱於邊鄙,後因馬賽義勇軍開赴巴黎衛國時,沿途高唱此曲,都民壯之,遂名滿天下,後世皆呼為《馬賽曲》(La Marseillaise)。
卻說法軍初戰不利,將帥乏人,兵無紀律。老將羅尚博(Rochambeau)奉命,北伐奧屬尼德蘭(今比利時一帶),未幾便遭逢大敗。軍心渙散之下,兵卒甚至驚恐譁變,戕害主將狄龍(Theobald de Dillon)。法軍全線潰退,都城震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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