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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一史通俗衍義 第二十回 漢歸曹吳入晉取次銷沉

第二十回 漢歸曹吳入晉取次銷沉

  詩曰:

    馬力牛筋為子孫,龍爭虎鬬鬧乾坤;
    戰塵摩擦英雄老,殺氣薰蒸日月昏。
    千載幾人傳後代,百年誰主調征魂;
    孔明若曉其中意,高臥南陽緊閉門。

  卻說曹丕既篡漢,蜀中傳言漢帝已遇害,於是漢中王劉備發喪,即皇帝位於武擔之南。大赦,改元章武,是為昭烈皇帝。以諸葛亮為丞相。立宗廟,祀高祖以下。立夫人吳氏為皇后。吳氏係將軍吳懿之妹,劉璋兄瑁之妻也。立子禪為皇太子。

  帝恥關公之沒,將擊孫權。翊軍將軍趙雲諫曰:「國賊曹操,非孫權也。今曹丕篡位,衆心未附,當因此時,早圖關中,居河渭上流,以討凶逆,則關東義士必有應者。不應置魏,先與吳戰。兵勢一交,不得猝下,非良策也。」羣臣諫者甚衆,帝皆不聽,留諸葛亮輔太子守成都,而自率諸軍東下。

  車騎將軍張飛,雄猛亞於關公。公善待卒伍,而傲於士大夫;飛愛禮士夫,而不恤軍人。帝常戒之,飛不悛。至是當率兵萬人,會江州。臨發,為帳下張達、范彊所殺,以其首奔孫權。帝聞飛營都督有表,曰:「噫嘻,飛死矣!」孫權遣諸葛瑾使蜀求和,帝不許。

  帝遣吳班、馮習,攻破權將李異等於巫縣,進軍秭歸。權以陸遜為大都督以拒之。

  帝進軍猇亭,自巫峽、建平,連營至夷陵界,立數十屯,連營七百餘里。自正月與吳相拒,至六月不決。帝遣吳班,將數千人,於平地立營。吳將卒皆欲擊之。陸遜曰:「此必有譎。且觀之。」帝知其計不行,乃引伏兵八千,從谷中出。遜曰:「所以不聽諸軍擊之者,揣之必有巧故也。」陸遜將進攻漢軍,諸將皆曰:「攻備當在初時,今乃令入五六百里,相守經七八月,其諸要害皆已固守,擊之必無利矣。」遜曰:「備是猾虜,更事嘗多。其軍始集,思慮精專,未可干也。今駐已久,不得我便,兵疲計沮,詐不復生。犄角此寇,正在今日。」乃先攻一營,不利。諸將皆曰:「空殺兵耳。」遜曰:「吾已曉破之之術。」乃敕人各持一把茅,每間一營,攻一營,以火攻拔之。斬張南、馮習等,破其四十餘營。漢將杜路、劉寧等,窮逼請降。帝升馬鞍山,陳兵自繞。遜督諸軍,四面蹙之,死者萬數。帝夜遁,僅得入白帝城。其舟船器械、水步軍資,一時略盡。屍骸塞江而下。帝大慚恚曰:「吾乃為陸遜所折辱,豈非天耶!」

  帝疾篤,命丞相亮輔太子。帝謂亮曰:「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國,終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輔則輔之,如其不才,君當自取,無為他人有也。」亮涕泣曰:「臣敢不竭股肱之力,效忠貞之節,繼之以死。」帝又敕太子曰:「勉之,勉之!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。惟德惟義,可以服人。汝父德薄,不足效也。汝與丞相從事,事之如父。」遂崩於白帝城。在位三年,年六十三歲。

  丞相亮奉喪還成都。太子禪即位,時年十七,是為後主。尊皇后曰皇太后,立張飛女張氏為皇后。其後張后崩,復立其妹為后。封丞相亮為武鄉侯,領益州牧。事無巨細,咸決於亮。

  亮乃約官職,修法制,開誠心,布公道,集衆思,廣忠益。謂有忠慮於國者,但勤攻吾之短。

  亮嘗自校簿書,主簿楊顒諫曰:「為治有體,上下不可相侵。今明公自校簿書,汗流終日,不亦勞乎?」亮謝之。及顒卒,亮垂涕三日。

  帝遣尚書鄧芝,修好於吳。吳使張溫來聘,復遣鄧芝報之。吳遂絕魏,專與漢連和。

  魏主丕大興師伐吳,為水軍,親御龍船,至廣陵。吳將軍徐盛,列舟艦於江,而植木衣葦,為疑城假樓。時江水盛長,丕臨望嘆曰:「魏雖有武騎千羣,無所用之,未可圖也。」丕御龍舟,會暴風漂蕩,幾至覆沒,乃旋師歸。

  南蠻雍闓,與郡人孟獲煽亂,丞相亮率衆南征,討雍闓。參軍馬謖送之,曰:「南中恃其險遠,不服久矣。今日破之,明日復反。夫用兵之道,攻心為上,攻城次之。願公服其心而已。」亮納其言。至南中,所在戰捷,由越嶲入,斬雍闓。孟獲收闓餘衆以拒亮。獲素為夷漢所服,亮募生致之。既得,使觀於營陳間。獲曰:「向者不知虛實,故敗。今蒙賜觀營陳,若祗如此,即易勝耳。」乃縱使更戰。凡七縱七擒,而亮猶遣獲。獲止不去,曰:「公天威也。南人不復反矣。」時四郡皆平,亮即其渠帥而用之。或以諫亮,亮曰:「留外人,則當留兵。兵留,則無所食,必成禍患。今吾欲使不留兵,不運糧,綱紀粗定,夷漢初安耳。」於是悉收其俊傑孟獲等,以為官屬。終亮之世,夷不復反。

  丞相亮率軍屯漢中,上出師表伐魏。初,魏以夏侯楙鎮長安,至是丞相亮將伐魏,與羣下謀之。魏延曰:「夏侯楙怯而無謀。今假延精兵五千,直從褒中出,循秦嶺而東,當子午谷而北,不過十日,可到長安。楙聞延奄至,必棄城逃走。比東方相合,尚二十許日,而公從斜谷來,亦足以達。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。」亮以此為危計,勿聽。乃身率大軍攻祁山。

  魏以昭烈既崩,數載寂然,略無豫防。猝聞亮出,朝野恐懼。於是天水、南安、安定,皆叛魏應亮。天水參軍姜維,詣亮降。亮美其膽智,使典軍事。

  關中響震,魏羣臣不知計所出。魏主叡曰:「亮阻山為固,今者自來,破亮必矣。」乃勒兵,步騎五萬,遣右將軍張郃督之,西拒亮。亮以馬謖議論軍計,深加器異,乃不用舊將魏延、吳懿等為先鋒,而以謖督諸軍在前,與張郃戰於街亭。謖違亮節度,舍水登山,不下據城。張郃絕其汲道,大破之。亮進無所據,乃拔西縣千餘家,還漢中。收謖下獄,亮自臨祭,為之流涕,斬之。於是考微勞,甄壯烈,引咎責躬,自貶為右將軍。厲兵講武,戎事簡練,民忘其敗。

  吳主使鄱陽太守周魴,詐以郡降魏,魏揚州牧曹休,率步騎十萬以應魴,與陸遜戰於石亭,大敗而還。

  漢右將軍亮,聞曹休敗,復上出師表伐魏,引兵出散關,圍陳倉。陳倉已有備,亮不能克。魏主叡召張郃於方城,使擊亮。魏主叡問郃曰:「待將軍到,亮得無已得陳倉乎?」郃知亮深入無穀,屈指計曰:「比臣到,亮已走矣。」郃晨夜進軍,未至,亮以糧盡引還。將軍王雙追亮,亮擊斬之。魏遣曹真、司馬懿等寇漢中,丞相亮出次成固,魏師還。

  丞相亮伐魏,圍祁山。魏遣司馬懿西屯長安,督將軍張郃等以禦之。懿斂軍依險,兵不肯戰。賈詡、魏平曰:「公畏蜀如虎,柰天下笑何?」懿病之,乃出戰。魏兵大敗,懿還保營。亮以糧盡引軍還。懿遣張郃追之,至木門道,中伏弩而死。

  丞相亮勸農講武,作木牛流馬,運米於斜谷口,悉衆十萬,由斜谷伐魏。遣使至吳,約同時大舉,共伐魏。丞相亮至郿,軍於渭水之南。司馬懿引軍渡渭,背水為壘以拒之。

  亮以前者六出祁山,皆以糧運不繼引還,乃止於五丈原,分兵屯田,為久駐之計。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,而百姓安堵,軍無私焉。

  懿與亮相守百餘日,亮數挑戰,懿不出。亮乃遺懿巾幗婦人之服。懿怒,上表請戰。亮曰:「彼本無戰情,所以固請戰者,以示武於其衆耳。」亮遣使者至懿軍,懿問其寢食及其事之煩簡,不問戎事。使者對曰:「諸葛公夙興夜寐,罰二十已上,皆親覽焉。所噉食不至數升。」懿告人曰:「諸葛孔明食少事煩,其能久乎?」

  亮病篤。帝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,因諮以國家大計。亮曰:「公所問者,公琰其宜也。」復問蔣琬之後,誰可任。亮曰:「文偉可以繼之。」又問費禕之後,亮不答。是日卒於軍中。

  長史楊儀,整軍而還。百姓奔告司馬懿,懿追之。姜維令儀反旗鳴鼓,若將向懿者。懿斂軍退,不敢偪。於是儀結陣而回,入谷,然後發喪。百姓為之諺曰:「死諸葛走生仲達。」懿聞之,笑曰:「吾能料其生,不能料其死也。」亮嘗推演兵法,作八陣圖。至是懿按行其營壘,嘆曰:「天下奇材也。」追至赤岸,不及而還。

  蜀前軍帥魏延,勇猛過人,嘗嘆亮不能盡用己才,又與楊儀不協。及亮卒,楊儀主兵,延遂反。儀遣將斬之,夷延三族。

  初,亮表於帝曰:「臣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頃,子孫衣食,自有餘饒。臣死之日,不使內有餘帛,外有贏財,以負陛下。」至是卒如其言。亮之為政也,賞不遺遠,罰不阿近,爵不可以無功取,刑不可以貴勢免,此賢愚之所以僉忘其身也。諡曰忠武。

  後主以蔣琬為大將軍,錄尚書事。費禕、董允,相繼為尚書令。雖無諸葛亮之盛,而蜀亦大治。

  自蔣琬、董允之卒,而宦官黃皓始預政事。以姜維為衛將軍,與費禕並錄尚書事,而姜維始屢次伐魏。維攻魏西平,獲中郎郭循,以為左將軍。循欲刺帝不果,至是禕與諸大將會沉醉,循刺殺之。禕泛愛不疑,待新附太過,故及於難。

  初,姜維自負其才武,每欲大舉伐魏,費禕嘗裁抑之,與兵不過萬人,曰:「丞相猶不能定魏,況吾等乎?不如且保國治民,謹守社稷,無為徼幸。若有不及,悔不可追。」及禕卒,維遂大舉伐魏,屢為魏將鄧艾所敗。維不悛,前後凡九伐魏,蜀人愁苦,大怨姜維。

  司馬昭患姜維之北伐無已也,欲大舉寇漢,朝臣多以為不可,獨司隸校尉鍾會勸之。乃以鍾會為鎮西將軍,都督關中。

  姜維奉表於帝曰:「聞鍾會治兵關中,欲規進取,宜並遣左右車騎將軍張翼、廖化,督諸軍,分護陽安關口,及陰平橋頭,以防未然。」黃皓信巫鬼,謂敵終不敢至,啟帝寢其事,羣臣莫知。

  魏遣鄧艾督三萬餘人,自狄道趣甘松、沓中,以絆綴姜維;諸葛緒督三萬餘人,自祁山趣武街橋頭,絕維歸路;鍾會統十餘萬衆,分從斜谷、駝谷、子午谷趣漢中,以廷尉衛瓘,持節監軍事。會平行至漢中,使護軍胡烈為前鋒,攻關口,漢守將傅僉格鬬而死。會遂長驅而前。

  姜維聞鍾會諸軍已寇漢中,引兵與廖化、張翼、董厥等,合兵守劍閣以拒會。姜維列營守劍閣,會攻之不能克,糧道險遠,欲引還。鄧艾上言,漢兵摧折,宜遂乘之。自陰平行,無人之地七百餘里,鑿山通道,造作橋閣,山高谷深,至為艱險。艾以氊自裹,推轉而下。將士皆攀木緣崖,魚貫而進。先登至江油,蜀守將馬邈降。以書誘漢將諸葛瞻,瞻斬其使,列陣以待,艾大破之,斬瞻。瞻子尚曰:「父子荷國厚恩,不早斬黃皓,使敗國殄民,用生何為?」策馬冒陣而死。諸葛瞻,諸葛亮之子也。

  漢人不意魏兵猝至,不為城守調度,聞艾已入平土,百姓擾擾,皆迸山野,不可禁制。譙周請降,乃遣使奉璽綬詣艾降。北地王諶怒曰:「若理窮力屈,禍敗將及,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,同死社稷,以見先帝。奈何降乎?」帝不聽。諶哭於昭烈之廟,先殺妻子,而後自殺。

  艾至成都城北,帝率太子諸王及羣臣,面縛輿櫬,詣軍門降。

  姜維得帝敕命,乃與廖化、張翼、董厥等,同詣鍾會降。鄧艾收黃皓,將殺之,皓賂左右得免。

  後主禪凡在位四十年而亡,併先帝昭烈,凡二主,共四十三年。三漢合二十六帝,通共四百六十九年。

  鄧艾在成都,頗自矜伐,欲因平蜀之勢,乘勢滅吳。鍾會有異志,姜維知之,說之使反。會忌鄧艾,乃與監軍衛瓘,密白艾有反狀。魏以檻車徵鄧艾父子赴京師。會獨統大衆,遂與姜維決計謀反。適郭太后卒,會乃矯太后遺詔,使會將兵廢司馬昭。

  姜維欲使鍾會盡殺北來諸將,已因殺會,盡坑魏兵,復立漢帝。適會衆兵作亂,格斬姜維,爭前殺會。鄧艾本營將士追出艾於檻車中,迎還。衛瓘自以與會共陷艾,恐其為變,乃遣護軍田續,襲鄧艾父子於綿竹西,斬之。艾餘子在洛陽者,悉被誅。後以其孫朗為郎中。

  後主禪舉家遷洛陽,祕書郎郤正從行。正相道適宜,舉動無闕,禪慨然嘆息,恨知正之晚。

  魏封禪為安樂公。他日與宴,為之作蜀技。旁人皆感愴,禪喜笑自若。昭謂賈充曰:「人之無情,乃至於是。雖使諸葛亮在,不能輔之久全,況姜維耶?」他日問禪曰:「頗思蜀否?」禪曰:「此間樂,不思蜀也。」正聞之,謂曰:「若王復問,宜泣而答曰:『先人墳墓遠在岷蜀,乃心西悲,無日不思。』」適昭復問,禪對如正言,不能泣,因閉其目。昭曰:「何乃似郤正語耶?」禪開目驚視曰:「誠如尊命。」左右皆笑之。

  蜀漢之事已約略敘完,其魏國之事,尚未講明。卻說魏主曹丕既篡漢,即皇帝位,廢漢獻帝為山陽公。子俱為操所殺,無子,奉二女以嬪於魏。又十四年,善終於魏,葬禪陵。

  魏主丕營洛陽宮室,遂如洛陽都焉。丕視兄弟如仇讎,而信任強臣司馬懿。丕妻郭后無子,使母養平原王叡為子。叡母甄夫人,本袁熙妻也,甚有美色,為郭后譖死。叡事郭后甚謹,后亦愛之。丕在位七年殂,子叡立,是為明帝。曹真、陳羣、司馬懿,並受遺詔輔政。

  叡性好土木,既治許昌宮,又作洛陽宮、凌霄闕,徙長安鍾簴、橐駝、銅人、承露盤於洛陽。盤折,聲聞數十里。銅人重不可致,乃大發銅,鑄銅人二,列坐於司馬門外,號曰翁仲。起土山於芳林園,植雜木美草,捕禽獸致其中。諫者皆不納。叡性嚴急,督修宮室,有稽限者,親召問之。言猶在口,身首已分,而人心離二。

  叡使太尉司馬懿,擊遼東公孫淵。淵使大將卑衍、楊祚,屯遼隧。懿曰:「賊大衆在此,巢窟空虛。直指襄平,破之必矣。」乃多張旗幟,欲出其南,衍等盡銳趣之。懿潛渡水出其北,直走襄平。衍等引兵逆戰,懿擊,大破之,遂圍襄平。淵窘急,糧盡,人相食,突圍走。懿擊斬之,遼東悉平。

  有星孛於大辰,又孛於東方。張掖柳谷口水溢,涌寶石負圖,有石馬七,及犧牛之象。有文曰「大討曹」,叡以為瑞,豈知自後司馬氏專權,凡曹氏之所以欺漢者,一一還報之於司馬氏,所謂「大討曹」也。牛者,謂以牛易馬也。

  魏主叡病篤。司馬懿還軍至洛陽。懿入見,叡執其手曰:「吾以後事屬君,君與曹爽共輔少子。死乃可忍,吾忍死以待君,得相見,無恨矣。」乃召二王示懿,別指齊王芳曰:「此是也,君諦視之,勿誤也。」於是芳年八歲,即日立為太子。

  明帝沉毅善斷,優禮大臣,雖犯顏極諫,無所摧戮,其人君之量亦偉矣。然不思建德垂風,以固維城之基,至使大權偏據,遂為司馬所篡,惜哉!在位十三年殂,太子芳嗣位。芳,明帝養子,莫知所出。

  曹爽、司馬懿,並錄尚書事,受遺詔輔政。魏大將軍曹爽,用何晏、鄧颺、丁謐之謀,遷郭太后永寧宮,專擅朝政,多樹親黨,屢改制度。太傅司馬懿與爽有隙,稱疾不預政事。曹爽驕奢無度。

  時魏主芳謁高平明帝陵,爽與弟曹羲、曹訓、曹彥皆從。懿與子司馬師、司馬昭謀誅之,以太后令,召司農桓範。範欲應命,其子曰:「車駕在外,不如南出。」懿謂蔣濟曰:「智囊往矣。」濟曰:「駑馬戀棧豆,爽必不能用也。」範勸爽以天子詣許昌,發四方兵自輔。爽疑未決,自甲夜至五鼓,乃投刀於地曰:「我亦不失作富家翁。」範哭曰:「曹子丹佳人,生汝兄弟,㹠犢耳!何圖今日坐汝滅族也!」子丹,曹真字也。懿遂以太后令,閉諸城門,勒兵據武庫,奏爽與何晏、鄧颺、桓範等謀逆,俱夷三族。何晏以貌自喜,粉白不去手,雖被誅,而天下士大夫爭慕效之,遂成風流之俗。

  司馬懿既誅曹爽,自後大權悉歸司馬,魏主徒擁虛名而已。及懿卒,以其子師為大將軍,錄尚書事,執魏國柄。魏中書令李豐,及太常夏侯玄,與皇后之父光祿大夫張緝,謀殺司馬師,不克,師並殺之,遂廢其后張氏。魏主芳意殊不平,而不敢發。

  司馬師勒兵,廢魏主芳為齊王,遷之河內。在位十四年,後又二十一年卒。師迎高貴鄉公髦立之。

  揚州刺史文欽,鎮東將軍毌丘儉,起兵討師。時師新割目瘤,瘡甚,輿疾征之。斬毌丘儉,夷其族。欽子鴦,勇甚,夜劫師營,追騎莫敢逼,遂降於吳。

  及司馬師卒,弟昭自為大將軍,錄尚書事。魏征東將軍諸葛誕,起兵壽春討昭。昭奉魏主髦征之。誕求救於吳,吳使全懌、文欽等救之。誕素與欽有隙,因斬欽。欽二子文鴦、文虎,復歸司馬昭。昭表為將軍,賜爵關內侯,使巡城下,人無固志,遂克之,斬誕,夷其三族。

  魏主髦見威權日去,不勝其忿,召尚書王經等,曰:「司馬昭之心,路人所知也。吾不能坐受廢辱,今日當自出討之。」經諫不聽,髦遂拔劍升輦,率殿中宿衛蒼頭官僮,鼓譟而出。中護軍賈充,入與戰於南闕下。太子舍人成濟,問充曰:「事急矣,當若何?」充曰:「司馬公畜養汝等,正為今日。今日之事,無所問也。」濟即抽戈,前刺髦,殞於車下。在位六年。

  昭聞之大驚,自投於地。昭叔太傅司馬孚奔往,枕其股而哭甚哀,曰:「殺陛下者,臣之罪也。」昭入殿中,召羣臣會議。尚書僕射陳泰不至,昭使其舅尚書荀顗召之。顗,彧之子也。泰曰:「論者以泰方舅,今舅不如泰也。」子弟逼之,乃入,見昭悲慟,昭亦對之泣曰:「玄伯,卿何以處我?」泰曰:「獨有斬賈充,少可以謝天下耳。」昭久之,曰:「更思其次。」泰曰:「泰言惟有進於此者,不知其次。」昭乃不復言,收王經及其家屬,付廷尉,斬之。經謝其母,母笑曰:「人誰不死,正恐不得其所。以此并命,何恨之有?」昭以成濟大逆不道,夷三族。

  昭以皇后令,使其子中護軍司馬炎,迎常道鄉公璜於鄴。璜,燕王宇之子,操之孫也,更名奐,以為明帝嗣,立之。時司馬昭遣鍾會、鄧艾等滅蜀漢。晉公司馬昭進爵為王。

  司馬昭娶王肅女,生炎及攸,以攸繼景王司馬師之後。攸性孝友,多材藝,清和平允,名過於炎,昭愛之。昭欲以攸為世子,山濤曰:「廢長立少,違禮不祥。」乃立炎為世子。

  司馬昭卒,子炎嗣為相國、晉公,遂廢魏主奐為陳留王,炎即皇帝位。奐出舍於金墉城,司馬孚拜辭流涕,歔欷不自勝,曰:「臣死之日,固大魏之純臣也。」魏主奐在位五年而被篡,至晉惠帝五年而善終,諡曰元帝。魏亡。右魏起文帝丕,終元帝奐,凡五世,共四十六年。炎既篡位,改國號曰晉。至太康元年滅吳。

  卻說吳自孫策開基,孫權繼統,赤壁破操,秭歸敗漢,而後見魏、漢二國稱帝,權亦稱帝,建國號曰吳。追尊父堅為武烈皇帝,兄策為長沙桓王。遷都建業。使大將軍陸遜,輔太子登,守武昌。後登卒,以和為太子。潘夫人有寵於吳主權,生少子亮,權愛之,遂廢和而立亮為太子。

  權在位三十一年殂。子亮立。以諸葛恪為太傅輔政。魏司馬昭遣王昶、胡遵、毌丘儉等三道擊吳。諸葛恪與戰於徐塘,魏人敗走。吳獲資器山積,振旅而還。恪遂有輕敵之心,興兵伐魏,圍新城,不克。會大暑,病死者過半,衆大怨之。恪引軍還建業,愈治嚴威,欲復興兵向青、徐。侍中孫峻,因民怨衆怒,搆謀。吳主亮置酒,伏兵殺之。以葦蓆裹屍,投之石子岡,并夷三族。恪,諸葛瑾之子也。

  羣臣共表奏峻為丞相大將軍,都督中外諸軍事。峻驕矜淫暴,國人側目。吳將軍孫儀等,謀殺孫峻,不克,死者數十人。時全公主與峻通,譖朱公主同謀,峻殺朱公主。及峻死,峻從弟偏將軍孫綝,繼之輔政。

  綝專權自恣。吳主亮聰明英察,孫綝忌之。亮與劉承、全紀,謀誅綝,使全紀告其父衛將軍尚,使密整士馬。尚,亮后父也。亮戒紀曰:「勿令卿母知之。」綝堂姊也。紀以告尚,尚語其妻,妻密語綝。綝夜執尚,殺劉承。全紀自殺。遂圍宮,廢吳主亮為會稽王。亮在位六年而被廢。

  綝迎權第六子琅琊王休,立之,是為景帝。綝又與休有隙。休乃與左將軍丁奉,謀誅綝,夷其族。休在位六年殂。吳人以蜀初亡而懼,欲得長君,乃白朱后,迎前太子和之子烏程侯皓立之。

  皓既得志,粗暴驕盈,多忌諱,好酒色。貶朱太后為景皇后,尋逼殺之。使黃門徧行州郡,選美女。其大臣家女,皆歲歲言名,年十五六一簡閱,簡閱不中,乃得出嫁。後宮數千,猶采擇無已。作昭明宮,工役之費,以億萬計。左丞相陸凱諫,不聽。及凱卒,以凱從弟抗,都督荊州諸軍事,治樂鄉。

  晉主有滅吳之志,以尚書左僕射羊祜,都督荊州諸軍事,鎮襄陽。祜綏懷遠近,甚得江漢之心。與吳人開布大信,降者欲去,皆聽之。減戍邏之卒,墾田八百餘頃,糧有十年之積。其在軍,常輕裘緩帶,身不被甲。鈴閤之下,侍衛不過十數人。

  晉主與羊祜陰謀伐吳。祜以為伐吳,宜結上流之勢。時益州守王濬遷大司農,祜密表留濬,復為益州刺史,使治水軍。大作舟艦木柹,蔽江而下。吳建平太守吾彥,取流柹以白吳主曰:「晉必有攻吳之計,宜增建平兵,以塞其衝要。」吳主不從。彥乃為鐵鎖,橫斷江路。

  吳主徵西陵都督步闡。闡世在西陵,猝被徵,自懼有讒,據城降晉。晉以闡都督西陵諸軍,吳陸抗討之。晉主遣羊祜救之,不克。抗遂拔西陵,誅闡。

  吳主既克西陵,自謂得天助,志益張大,使術士尚廣,筮取天下。對曰:「吉。庚子歲,青蓋當入洛陽。」吳主喜,不修德政,專為兼并之計。

  晉羊祜歸自江陵,務修德信以懷吳人。每交兵,刻日方戰,不為掩襲之計。祜以軍行吳境,刈穀為糧,皆計所侵,送絹償之。每游獵,常止晉地,若禽獸先為吳人所傷,後為晉兵所得者,皆送還之。於是吳人悅服。

  祜與抗對境,使命常通。抗遺祜酒,祜飲之不疑。抗疾,求藥於祜,祜以成藥與之,抗即服之。人多諫抗。抗曰:「豈有酖人羊叔子哉?」抗告其邊戍曰:「彼專為德,我專為暴,是不戰而自服也。各得分界而已,無求細利。」及陸抗卒,吳主使其子景、玄、機、雲,分將其兵。

  晉羊祜面陳伐吳之策,晉主善之。以祜疾,不宜數入,更遣張華就問計。祜曰:「孫皓暴虐已甚,於今可不戰而克。若皓不幸而沒,吳人更立令主,雖有百萬之衆,長江未可窺也,將為後患矣。」華深然之。羊祜疾篤,舉杜預自代。及祜卒,晉主哭之甚哀。南州民聞祜卒,為之罷市,巷哭之聲相接。吳守邊將士,亦為之泣。祜好遊峴山,襄陽人建碑立廟於其地,歲時祭祀。望其碑者,無不流涕,因謂之墮淚碑。

 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:「孫皓荒淫凶逆,宜速征伐。若一旦皓死,更立賢主,則強敵也。臣作舟七年,日有朽敗。臣年七十,死亡無日。三者一乖,則難圖也。」杜預亦上表,請速伐吳,張華贊成之。晉主意遂決,遣王伷、王渾、杜預、王濬、唐彬等,分道伐吳,東西兩路進兵,凡二十餘萬。

  歲在庚子,杜預向江陵,王渾出橫江,所向皆克。吳人於江磧要害處,並以鐵鎖橫截之,又作鐵錐,長丈餘,暗置江中,以逆拒舟艦。濬作大筏數十萬,令善水者以筏先行,遇鐵錐,錐輙著筏而去。又作大炬,長十餘丈,大數十圍,灌以麻油,在船前行,遇鎖,燃炬燒之,須臾融液斷絕,船無所礙。濬遂克西陵、荊門、夷道諸城。

  杜預遣周旨等,帥騎夜渡扛,襲樂鄉,多張旗幟,起火巴山。吳都督孫歆懼曰:「北來諸軍,乃飛渡也。」預遂克江陵。預謂諸軍曰:「今兵威已振,譬如破竹,數節之後,皆迎刃而解,無復著手處也。」遂指授羣帥方略,徑造建業。

  吳主使丞相張悌、沈瑩、諸葛靚,帥衆三萬,渡江逆戰,大敗。靚迎悌,欲共遁去。悌垂涕曰:「仲思,今日是我死日也。」靚流涕而去。悌遂為晉兵所殺,并斬瑩等。吳人大懼,分遣使者奉書於渾、濬、伷,以請降。

  正月壬寅,王濬舟師過三山,王渾遣人要濬急過論事。濬舉帆直指建業。報曰:「風利,不得泊也。」是日,濬戎卒八萬,舟方百里,鼓譟入於石頭城。吳王皓,面縛輿櫬,詣軍門降。

  吳主皓在位十七年而亡,又四年卒。右吳起大帝權壬寅,終烏程侯皓庚子,凡四主,共五十九年。晉封皓為歸命侯,自是而天下復歸一統矣。

  王渾奪王濬功,久之,乃得遷為鎮軍大將軍。杜預,王戎皆封侯。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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